第51章
周畅起身,叉手告辞,行至门外时终是忍不住在廊下驻足回首。
秦知患目送周畅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身低声道,“下官细查之下,府中众人对周尚书的评价倒是出奇地一致。都说周尚书事母至孝,每日晨昏定省从不间断;与夫人更是举案齐眉,从未见二人红过脸。前些年日子过得清贫,这几年虽小有薄产,但据说此次嫁女,这嫁妆单子着实令周尚书郁郁寡欢了一阵。”
沈确听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这般完人,倒叫人想起戏文里的青天大老爷。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完人,竟落得个七窍流血的下场。究竟是凶手眼瞎杀错了人?还是说周尚书藏得深?”
厅内一时寂然,秦知患盯着桌案不发一语,连琤目光越过庭院,几个小厮正架着梯子,将檐下那些喜气洋洋的红绸一一取下,手忙脚乱地替换上素白灯笼。
他们一行人正欲离开周府,刚转过影壁,只见梁家二郎梁澈步履生风,竟与捧着紫檀证物箱的衙役撞了个正着。
箱盖震开,里头的文书卷宗哗啦啦散了一地,那幅断成两截的字轴更是在青石地上滚出老远。
“实在对不住,是在下莽撞了!”梁澈慌忙长揖及地,撩起袍角蹲下身去。
他拾卷宗的动作极是利落,修长的手指掠过那些文书,最后却在触到那幅字轴时骤然凝住,他忽然‘咦’了一声。
“好字啊!”他忍不住赞叹,却又立即摇头,“只是这笔势不够干净利落,起笔时锋芒毕露,收笔时却迟疑不决,可见写字之人心中有所彷徨。”
连琤负手而立,眼神冷淡的问,“梁二郎可欣赏完了?”
梁澈这才惊觉失态,忙将字轴小心卷好,双手奉上歉意道,“连府尹勿怪,家祖平生最重书画之道,学生耳濡目染惯了,一时忘形,还望府尹海涵。”
连琤接过证物正要转身,忽听梁澈又开口,“家兄托学生询问,不知周叔父的尸身,府尹何时能发还治丧?”
这话问得蹊跷,连琤脚步一顿,回身打量眼前这位梁二郎,周家亲儿子都未急着讨要尸首,他一个外人倒比孝子还上心。
梁澈也自觉身份尴尬,声音干涩的解释了一句,“突遭变故,嫂嫂以泪洗面、几度昏厥,家兄实在不忍见她再受刺激,才遣学生来问。”
“待仵作验毕,自当归还。”连琤不由细细打量眼前这位青年,意味深长道,“梁氏一门如此重情重义,果然家风淳厚。”
魏静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离开周府时,暮色已沉,他们与连琤拜别,望着府尹的轿马消失在街角,他才低声问身旁的沈确,“你相信他真是不小心撞上来的么?”
“自然不信。”沈确回望周府朱漆大门,眉头紧锁,“那梁二郎看似冒失,实则蹲守已久。而且他竟能一眼辨出字迹里的迟疑。”
魏静檀轻抚袖口,神色淡然,“这倒不足为奇,只是他特意跑来提醒倒是有几分刻意。”
“此话怎讲?”沈确不解。
“但凡精于书法者,都看得出其中端倪,更何况梁家这种文臣世家。”魏静檀抬眸望向渐暗的天色,声音忽然转冷,“此案并非先前的连环凶案,而是有人故意模仿杀人。”
沈确闻言色变,“你既已勘破玄机,方才为何不告知连琤?”
魏静檀挑了挑眉,露出几分无辜神色,“方才人多口杂,实在没来得及。”
他温润的语气中分明带着几分敷衍,沈确只觉得这副皮相下藏着的心思,比九曲回廊还要迂回难测。
第55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2)
他们二人谁也不与谁说话,气氛就这样安静了半晌。
远处梁家迎亲的队伍正调转轿头,默不作声地抬着空轿穿过长街。
祁泽正在家中闲的无事可做,忽见本该在梁府吃喜酒的二人折返。
待他听完事情始末,不由得咂了咂嘴,眼底泛起几分肉疼的神色,“那这礼岂不是打水漂了么,连个响都没听着。”
沈确冷哼一声,广袖一甩便往内院走去,“你倒有闲心计较这个!那周勉死得蹊跷,你有这功夫还是想想凶手吧!”
“如此浑水摸鱼、混淆视听,亏得这凶手能想出这种杀人方式。”祁泽漫不经心,“不过这凶手也太不讲道义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干嘛非要在人家女儿的婚宴上。”
沈确脚步猛然顿住,回望向另一侧的魏静檀,“他这话说得对,若此案与连环凶案无关,凶手专挑此时杀周勉,所图为何?还要将纪老引入大众视野。”
三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魏静檀执笔蘸墨,在纸上徐徐勾写,“首案为民夫骸骨案,结果内阁宰辅崔适下狱;次案为欢庆楼山匪剖心案,结果户部尚书郭贤敏被被抄家问罪。”
他笔锋一转,“而这些所谓山匪,近年实则假借镖局之名,往来边境走私货物。更蹊跷的是,现场遗留的北斗断箭徽记,直指当年纪家旧案。”
沈确指尖轻叩石桌,接口道,“第二案中还发现,令字迹显现的两种特殊香料,曾有一名佩戴‘内侍省’腰牌的宫女所购。至于第一案中,追杀原工部都水监的署令张麒的人,以及那几具关键骸骨的真实身份,我们尚且不知。”
“不仅如此,先前我们推测此案或涉党争。”魏静檀继续持笔,宣纸上墨迹纵横如蛛网,“但细究下来,无论是长公主、永王还是安王势力,竟无一方从中得利。”
他指尖轻点案卷,声音渐沉,“世间万事必有因果,既然凶手杀人以连环案杀人,那这两桩案子之间,定有我们尚未参透的关联。”
“那这一次?”沈确问。
祁泽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那定是追杀张麒的人!若两案真有关联,凶手察觉风声,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说着他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确觉得这猜测有理,“那周勉知道的,定然是最关键所在。”
“只是没想到,这京中竟还有第三方势力。”魏静檀放下笔,指尖轻抚下颌,眉宇间浮现几分罕见的困惑。
沈确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喉结微动,接下来的话仿佛耗尽他全部力气,“难道是他回来了?”
祁泽闻言浑身一僵,原本松散的身姿瞬间绷紧,他抿紧双唇,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魏静檀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困惑更甚,“谁?谁回来了?”
沈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半晌,他才低声道,“一个既想见又不敢见的故人。”
“哦?”魏静檀眉梢微挑,忽而轻笑出声,“那这位故人来头可不小啊,敢在天子脚下搅动风云,可见不是个善茬。此人难道连你们也忌惮?”
话音未落,沈确霍然起身,衣袖带起一阵夜风,径直朝内院走去。
“诶,我话还没说完呢!”
魏静檀伸手想拦,却见祁泽也沉默地跟上,那向来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仓皇。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案上未干的墨迹和半盏冷茶。
魏静檀独自坐在桌前,气极反笑,“分析案情时一个个运筹帷幄,提起个故人就吓得魂飞魄散!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能让你们连正事都不顾了?”
他突然无端想起沈确方才说‘不敢见’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究竟是恐惧还是痛楚,他没有看清。
沈确房中烛火摇曳,将祁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反手合上房门,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所料不差!今日梁周两家联姻,城中权贵尽数赴宴,城门守卫确实松懈。午时三刻,有个挑夫带着个孩子从东城门出城,那孩子的眉眼与赖奎有七分相似。”
“人呢?”
“跟丢了。”祁泽单膝重重跪地,青砖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垂首抱拳,“属下无能,那挑夫极为警觉,混入人群后便如泥牛入海。而城外水陆交错,北上可至幽州,南下可通江淮。四通八达,咱们的人手不够,所以跟丢了。”
烛火在沈确眸中跳动,他负手而立,“起来吧!”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看来是有人想让赖奎的儿子活,如此,也好。”
祁泽起身,眉宇间尽是疑虑,“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长公主素来心狠,断不会这般仁慈;而苏若既是安王心腹,他们要送人出城,何须这般偷偷摸摸?”
“大人……”祁泽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您还怀疑魏静檀吗?”
沈确神情微顿,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将尽的烛火上,烛芯‘噼啪’轻响,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又很快黯淡下去。
他沉默良久,终是未发一言。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魏静檀于睡梦中忽觉异样,猛然睁眼。
窗外月色如洗,树影婆娑,却隐隐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忽闻屋顶瓦片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