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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大王金口玉言,刻在木牍上发到了各乡亭。”黑夫从怀中掏出那份《暖炕令》木牍副本,高高举起,“凡参与暖炕大建者,今冬口赋减半,出力计工,来年春役可抵,白纸黑字,不,是刻木为凭。”
    人群终于被点燃。不是为了遥远的暖和,而是为了眼前能看得见的活路。
    取土场很快热闹起来。男人抢着挥镐,女人和孩子帮忙搬运松土、和泥。
    黑夫带来的辅兵分散开,手把手教他们如何使用坯模,如何夯出结实规整的土坯。
    第一批土坯成型时,日头已经偏西。
    黑夫选了村里最破败的一户,樗里老头邻居,一个瞎眼婆婆带着两个孙儿住的茅屋。屋顶漏风,四壁透亮,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先给她家盘。”黑夫说。
    垒砌的过程成了现场教学。黑夫亲自上手,边做边讲解:“底下要留进风口,烟道要盘旋向上,灶口要斜,好烧柴,出烟要顺……”
    他粗壮的手指捏着泥刀,动作却细致。有军械案的前车之鉴,他对工艺二字有了近乎偏执的认真,每一块土坯都要摆正,每一道泥缝都要抹平。
    夜幕降临时,一铺简陋却结实的土炕,在茅屋一角垒成了。
    “生火。”黑夫下令。
    瞎眼婆婆摸索着抱来一捆她舍不得烧的干草。火苗在灶口亮起,顺着预留的烟道钻进去,不一会儿,简陋的陶土烟囱冒出了青烟。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刻钟,两刻钟,
    “热了。”趴在炕沿的孙儿突然尖叫起来,“婆婆,炕面热了。”
    瞎眼婆婆颤抖着手,摸索着按上炕面。那还带着湿气的土坯表面,传来一股稳定而持续的暖意,顺着她冻僵的手指,一路蔓延到心里。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先滚了下来。她摸索着转向黑夫等人站立的方向,就要跪下磕头。
    黑夫眼疾手快扶住她:“婆婆,使不得,是大王和苏先生给了法子,我们就是跑腿的。”
    “大王,”婆婆喃喃重复,紧紧搂住两个孙儿,把他们的手也按在温暖的炕面上,“记住,是大王给的暖和。”
    那一刻,黑夫忽然觉得,肩上那块自从戈头断裂后,就一直沉甸甸压着的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
    他走出茅屋,寒风依旧凛冽,但胸腔里却有一股热气在涌动。他回头看去,那扇破窗户里透出的橘黄色火光,映着婆孙三人依偎在炕上的剪影。
    他看着欢呼的人群,目光停在了那个独眼汉子身上。
    汉子依旧靠在土墙边,但抱着胳膊的手已经放了下来,独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脸上的讥讽和冰冷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僵硬的震动。他没有欢呼,没有靠近,就那样站着,看着。
    黑夫没有过去打扰他。有些冰,需要自己慢慢化。
    此时村里其他人家,已经点起了火把,围在取土场和几处开始垒炕的人家周围,焦急而热切地询问、学习。呼喝声、讨论声、偶尔的笑声,取代了午时的死寂。
    次日清晨,队伍收拾行装,准备开赴下一个村子。黑夫最后检查了一下各处的进度,路过瞎眼婆婆的茅屋时,他下意识地朝里望了一眼。
    灶火已熄,但炕应还有余温。只见婆婆正摸索着,将家里那床唯一补丁摞补丁的麻布,仔细地铺在炕面上,用手捋平。然后,她把两个孙儿轻轻推到炕边坐下,用布角裹住他们冻得通红的脚。
    做完这些,她扶着门框,颤巍巍地转向咸阳方向,慢慢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晨光勾勒着她佝偻却虔诚的剪影,久久未动。
    黑夫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没有打扰。有些感谢,无声更重。
    他对副手低声道:“传信回去,东里村首炕已成,民心初暖。让下一队带更多的坯模来。另外,”
    他顿了顿,“问问阿房协理,村里有几个孤寡,柴火实在不够的,能不能从我们的行军粮配额里,匀点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咸阳, 章台宫偏殿。
    这里临时被辟为暖冬司办公处。原本空旷的大殿,此刻堆满了成捆的竹简、木牍、帛书。
    十几个临时抽调的吏员伏在案前,拨弄算筹, 记录誊写, 空气里弥漫着墨臭、汗味和一种紧绷的焦虑。
    阿房坐在最里面一张稍大的案几后,面前堆着的文书几乎要把她淹没。
    三天了。她只睡了不到六个时辰。眼睛里布满血丝, 握着笔的手指因为不断书写而微微痉挛。但她背脊挺得笔直,头上那枚象征协理身份的简易木簪, 一丝不乱。
    “协理,蓝田第三指导队急报,请求增调坯模五十套, 他们那边有三个乡同时开工。”
    “协理, 渭南郡守府来文, 质询为何将取土场选在乡绅李氏的林地边缘, 对方已告到郡府。”
    “协理,内史腾大人派人来问, 咸阳西市招募的五百贫民已到位, 今日的工分记录册何时能送去核对?”
    “协理,将作监送来的第一批陶管样品到了,请您验看……”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阿房强迫自己呼吸平稳,迅速过目每一份文书,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坯模之事, 回复蓝田队:已从少府调拨, 明日清晨发出。令其优先保障孤寡及冻伤者家庭。”
    “渭南郡的文书给我。”她接过那卷竹简, 快速浏览。是典型的推诿与施压。她略一思索,提笔批复:“暖炕大建乃王命, 取土选址依《暖炕令》细则,以背风、向阳、近水、少扰民居为首要。若李氏有异议,可请其呈报大王。另,可告知郡守,东里村首炕已成,民心沸腾,若因一地之私阻挠王命,恐失郡望。”
    批完,她盖上暂用的铜印。
    “工分册已核完三分之二,让内史腾大人稍候一个时辰。派人去催一下北门计吏,他们今日的汇总迟了。”
    “陶管样品……”她终于站起身,走到殿中查看。摸了摸管壁厚度,又敲击听声,眉头微蹙:“烧制火候不均,易裂。退回,令重制,并附样品不合格说明,要求明日午时前补送合格品。”
    她的指令清晰、果断,没有一句废话。几个原本对她年轻且是女子抱有疑虑的老吏,渐渐收起了轻视的眼神。
    但挑战不止于此。
    深夜,大部分吏员疲惫退去后,阿房强打精神,开始核对各郡县汇总的物料总账。
    起初一切顺利,直到她注意到渭南郡东固乡的记录上。这个乡报上的需坯量极大,排在郡内前三,但其对应的北塬取土场出坯记录,和运输往来签收单却少得可怜,频次也低。
    “不合常理。”阿房蹙眉。要么是这个乡虚报需求,要么是物料在流转中消失了。
    她暂时放下总账,调出所有与东固乡和北塬取土场相关的零散记录:工匠派工单、巡吏日记、甚至伙食用粮记录,她用苏先生提过的交叉验证法,像拼图一样试图还原轨迹。
    一个时辰后,她发现并非东固乡虚报,也非贪墨。而是北塬取土场的土坯,有近四成在出窑后,被一支路过的地方巡防营临时征用,运往了更上游、灾情更急的落雁滩,但这次调拨只有带队军吏的口头命令和一张简陋的便条,没有录入任何正式流转文书。
    “所以,北塬的产出实际送到了落雁滩,但账却还挂在东固乡名下。”阿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不是孤例,她迅速抽查其他几条记录,发现了类似问题。因雪崩道路改线、因某村突发疫病需隔离而临时变更接收点、因运输车翻覆造成的合理损耗。
    所有这些突发情况和合理变动,都因为缺少即时、规范的记录,导致了整个物料数据链的断裂和混乱。
    这不是贪墨,是管理粗放带来的信息迷雾。阿房没有愤怒,反而松了口气。
    她连夜起草了一份《暖炕物料流转细则补充令》,要求各环节必须建立收发凭据,破损、调拨必须即时记录签字,每日汇总。
    写完后,她犹豫了一下,将这份补充令连同发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写了一份简要说明,没有按常规递交通政司,而是放在了明日要呈送给大王的日报最上方。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出鱼肚白。
    她揉着酸痛的手腕,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灌入,吹散了些许殿内浑浊的空气。
    远处咸阳街巷,已有早起的役夫在往物料场集结,火把的光点连成了一条流动的河。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卷刚刚起草完毕,墨迹未干的《暖炕物料流转细则补充令》。
    这份薄薄的文书,或许就能厘清那团信息迷雾,让砖石循着清晰的脉络,流向真正需要它的角落。
    她忽然想起自己为何名叫阿房。母亲生她时,梦见了一座巨大宫殿的屋檐。
    此刻,她忽然有了另一种理解。
    那座梦中的宫殿,或许并非直插云霄的砖石巨构。它可能就是这样,由一道道清晰的指令、一份份真实的记录、一次次准确的核查,如同最细微却不可或缺的砖瓦,一块一块,稳稳垒砌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