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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只看了几眼,小泉子便赶紧合上了帘子:“殿下,风大,仔细着凉。”
    马车继续前行,周围的喧嚣声渐渐变得不同,空气中开始飘来淡淡的脂粉香和酒菜香气。李昶知道,樊楼到了。
    下车抬头,只见一片巨大的内湖之上,矗立着一座极尽华丽的建筑群,飞檐斗拱,灯火通明,倒映在湖水中,宛如仙境。楼高数层,宾客如织,丝竹笑语之声不绝于耳。这便是京都最有名的销金窟——樊楼。
    小泉子替李昶重新系好大氅,撑起伞,主仆二人沿着水上蜿蜒的廊桥向楼内走去。一进入樊楼内部,一股混合着酒香、脂粉香、食物香气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大厅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舞姬翩翩,赌桌喧闹,一派穷奢极欲、醉生梦死的景象。
    李昶目不斜视,对周围的喧嚣奢靡仿佛视而不见,径直沿着楼梯上了四楼,走向南边的一个雅间。他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而入。
    雅间内比外面清静许多,布置奢华舒适。几个京城里出了名的勋贵纨绔正围坐在一起玩着牌戏,旁边有乐伎弹奏着轻柔的曲子,倒并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李昶的视线淡淡扫过一圈,最后落在窗边软榻上瘫着的沈照野身上。
    沈照野依旧穿着那身松垮的兵部官袍,一条腿随意地支在榻上,闭着眼睛,身边散放着几个酒瓶,不知是真醉假寐。
    那些纨绔子弟见李昶进来,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一个穿着锦袍、面色有些虚浮的年轻男子笑着开口道:“哟,这不是雁王殿下吗?礼部最近不是忙得焦头烂额吗?怎么还有闲情逸致来樊楼与我们这些闲人寻欢作乐啊?”语气带着几分轻佻和试探。
    李昶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认得是安国公家的次子,一个靠着祖荫混日子的草包,惯会捧高踩低。他并未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无甚波澜,却让那人莫名感到一阵压力,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这安国公次子心中颇有些不忿。在他看来,李昶不过是个从前籍籍无名、如今侥幸得封亲王的六皇子罢了。这永墉城里,最不稀罕的就是顶着天潢贵胄名头的龙子凤孙。他尤其看不惯李昶那副总是沉静淡漠、仿佛超然物外的姿态。
    从前他们这帮人想邀沈照野去些更热闹的场合寻些乐子时,李昶就时常这般,默不作声,只用那种眼神一言不发地望着沈照野,那姿态倒像是哪位世家出身的正室夫人规劝夫君似的。偏偏沈照野那个恣意妄为的主,还就真买他的账,往往笑闹几句便推辞了。思及此,安国公次子心里更是梗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闷气。
    小泉子正要开口,突然,咚的一声闷响!一只樊楼特制的精美瓷酒碗精准地砸在那安国公次子的额头上,酒水泼了他一脸。
    众人愕然转头,只见扔出酒碗的沈照野依旧闭着眼瘫在榻上,仿佛从未动过,只有一条胳膊还随意地搭在榻边,保持着刚才掷出的姿势。
    那安国公次子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额头,又惊又怒,却不敢对沈照野发作。
    沈照野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他笑嘻嘻地坐起身,看着那狼狈的纨绔:“怎么?殿下去哪儿,还得跟你报备?你算个什么东西?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那纨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不敢再多言。
    沈照野又扫了一眼其他人,挥挥手:“行了行了,这儿没你们事了,自己找地方玩去,账记我头上。”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纷纷溜了出去,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照野、李昶以及照海、小泉子四人。
    李昶走到软榻另一边坐下,目光扫过榻上的酒瓶,随手拎起一只白玉酒壶,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了回去:“樊楼的玉髓春,后劲不小。随棹表哥没吃醉?”
    沈照野重新瘫回去,懒洋洋道:“这点酒,漱口都不够。怎么样?礼部那摊子烂事,有头绪了没?”
    “发出去的文书,回复皆是推诿扯皮,毫无实质内容。”李昶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早料到了。”沈照野毫不意外,“那帮官老爷,滑不溜手。不过,我这边有点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他朝照海招招手。照海立刻从旁边一张小几上取过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走到李昶面前打开。
    里面并非什么珍宝,而是几份看起来有些陈旧甚至带着点污渍的文书。
    “殿下。”照海低声解释道,“这是少帅托了几层关系,从漕运押运的老兵和沿途关卡的低阶吏员那里弄来的。是过去三个月,几批重要漕船,包括这次延误的贡品船的详细押运记录副本,还有部分关卡的核验原始单据。”
    李昶目光一凝,立刻拿起那些文书仔细翻看。这些记录远比官方回复详细得多,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每条船在每个码头的实际停泊时间、装卸货物清单、支付的各种常例钱数额、甚至还有一些吏员的私人备注,提到了某些船只曾被特殊关照或无故延迟放行。
    沈照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指点着木匣子里的文书:“你看这些常例钱的数目,每个关卡都差不多,但比朝廷规定的税费高出数倍不止,俨然成了另一套规矩。还有这无故拖延的时日,船多停一天,损耗、人工、泊费都是钱,这些钱最后都摊到了谁的头上?”
    他抽出其中一张记录着某批漕粮实际入库数量与账目明显不符的单据:“路途损耗?什么样的损耗能凭空少掉几百石粮食?怕是都损耗进某些人的私囊里了。这还只是我们能查到的冰山一角,底下不知道烂成什么样了。”
    李昶看着文书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隐晦的备注,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漕河之上,官船与私船交错,各级官吏心照不宣地分肥,而沉重的代价最终转嫁到沿途百姓和国库之上的景象。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表哥可知,我查阅旧档,发现近五年来,漕运官方记录的损耗比例,逐年微升,虽每次幅度不大,但累积下来,已是一笔惊人的数目。而沿途州府上报的协理漕运开支,更是翻了一番有余。这些多出来的银钱,究竟用在了何处?是真的用于疏浚河道、雇佣纤夫、加固堤防,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照野啧了一声:“不必问,十成里有八九成是喂了那群蛀虫。漕运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从地方上的仓大使、闸官,到漕运衙门里的书办、委员,再到京城各部院里那些能说得上话的,哪个不想分一杯羹?层层盘剥,早已是积重难返的痼疾。”
    他看向李昶:“你这次捅了马蜂窝,他们现在只是敷衍你,若你真要彻查下去,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恐怕就不是几纸空文能打发的了。”
    李昶何尝不知其中凶险。他目光低垂,落在那些作为证据的文书上,心思却已飞转开来。
    漕弊一事,自古有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照常理而言,绝非他这样一个刚刚半推半就上任、初涉政务、毫无根基的年轻亲王应该去触碰、更遑论处置的烂摊子。
    明哲保身之道,应是如同那钱郎中暗示的那般,敷衍过去,将皮球踢回给漕运衙门,或者干脆学那周维安,找个由头推给他人。
    可是……
    他能避得开吗?
    李昶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几日,父皇看似忙于炼丹,却曾私下召见过他一次,问及礼部事务,言语间虽未明说,却隐晦提点他“年少有为,当勇于任事”,“遇事需明察秋毫,勿负朕望”。那意味深长的姿态,绝非寻常闲聊。
    而他的几位皇兄,更是心思各异。李宸派人送来几方好砚,言语温和,勉励他“谨慎处事,为君分忧”;李瑾则通过周维安等人,不断将难题推到他面前,看似刁难,又何尝不是一种逼迫他表态、甚至诱他出错的试探?还有其他几位或观望、或暗自打听的兄长。
    这一切都让李昶清晰地意识到,这漕弊,早已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吏治问题,它更像一个漩涡,不知不觉间已将他卷入了朝堂势力博弈的中心。
    他这个新晋的雁王,就像被放在火上烤的棋子,各方都在看着他如何落子。父皇或许有意借他这把新刀来敲打某些势力,而其他皇子则可能想利用此事来打压异己或试探父皇的真实意图。
    他避无可避。
    若是退缩,不仅会令父皇失望,更会让那些暗中观望、甚至可能愿意支持他的人寒心,从此被打上庸碌无能、不堪大任的标签,在这幽深的宫殿里,失去立足的根本。若是贸然猛进,则可能瞬间成为众矢之的,被庞大的利益集团撕得粉碎。
    唯有迎难而上,谨慎查探,掌握确凿证据,方能在这复杂的局面中,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
    想到此,李昶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表哥所言,我岂会不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漕弊积重,非一日之寒,牵涉之广,远超想象。若是寻常,我或许也会选择明哲保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