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永墉东部锁钥临阜关守将,因贪墨军饷事发,遭太子使者严斥夺职,心怀怨怼。李昶谋士趁机说之,许以高官厚禄。守将遂开关献降。澹州军兵不血刃,得此东进咽喉。门户既开,李昶挥军数路并进,攻势由蚕食转为鲸吞,连克十余城邑,永墉东部防线土崩瓦解。
元和二十四年,冬。
时至岁末,天下版图已然剧变,李昶所控之地,北与沈家军实际辖境相接,西囊括整个西南,东抵大海,南至大江。永墉朝廷仅蜷缩于都城周边数郡,陷入三面合围之绝境。
天下大势,至此分明。
元和二十四年,冬,某夜,京畿之地。
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地图、沙盘、文书已撤到一旁,显得空旷了些。沈照野刚巡营回来,在火盆边坐下,伸手烤火。
李昶坐在一旁的矮榻上,就着灯在看一封信,是永墉城内暗线刚传出的密报。看完,他随手将信纸凑到火盆边点燃,看着它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又劝降?”沈照野瞥了一眼那灰烬。
“嗯,这次是户部一个侍郎,说愿做内应,开东门。”李昶道,“要的条件比上次那个少卿低三成。”
“可信?”
“七分。他儿子在我们手里,爱妾的兄弟上个月刚因通敌嫌疑被太子下狱。”李昶搓了搓手指,拂去不存在的纸灰,“不过还是让里面的人再核对一遍,越是此刻,越容易有狗急跳墙的诈降。”
沈照野点点头,脱了厚重的氅衣,走到李昶身边坐下,将他有些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捂着。
“里面还能撑多久?”
“粮草不足,柴薪紧缺。豪门大户有存粮,但捂得紧。李瑾前日下令借粮,已经闹出好几起械斗。守城军卒的饷银拖欠两月了,怨气不小。”李昶任他捂着手,身子微微歪过去,靠着他肩膀,“冬天难过,再围一阵,不用强攻,里面自己就得乱。”
“看来不用等到开春?”
“看天意,若一直这么冷,或许年前就能见分晓。”李昶顿了顿,“刚得到消息,他怕是就这几日了。”
沈照野知道他指的是龙椅上病重已久的皇帝,沉默片刻,道:“李瑾怕是要提前用印。”
“用吧。”李昶扯了扯嘴角,“他越急,手段越容易出纰漏,人心散得越快。”他转头看沈照野,“随棹表哥,北边如何?”
“安心,有老爹盯着,万无一失。永墉一破,北疆剩下那几个永墉派的钉子,传檄可定。”沈照野语气笃定,转而问,“打进去之后,你怎么打算?那么多官员,那么多兵马,还有宫里那些人。”
李昶闭上眼睛,靠着他:“该杀的杀,该用的用。官员甄别,守白和几位幕僚在拟章程了。兵马……愿意整编的整编,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遣散。至于宫里……”他思索片刻,“除了必须留作样子的,其余送到京外行宫荣养吧,眼不见为净。”
“累了?”沈照野侧头,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一些。”李昶没否认,“整日与这些筹算、人心周旋,看多了,难免生倦。”他忽然问,“随棹表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北疆跑马,那天风有多大吗?”
沈照野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记得,你差点被风刮跑,我拉了你一把,手冰凉。”
“不是随棹表哥先盯着我看,我才没留意脚下差点绊倒的么?”李昶微微抬头,横他一眼。
沈照野低笑:“倒打一耙,明明是你自己站在那儿,单薄得跟张纸似的,惹人看。”
“那时只觉前路茫茫,尽是坎坷风霜。”李昶重新靠回去,望着跳动的炭火,“如今想来,还不如那时候自在。”
“自在?”沈照野挑眉,“谁那时候偷偷哭鼻子,觉得天地之大无处容身?”
李昶轻声道:“随棹表哥。”
沈照野笑着,过了会儿,说:“等这边事了,陪你再回去看看。挑个春天,草绿的时候,风也暖和。”
“说得轻巧。”李昶轻声道,“待到那时,千头万绪,民生凋敝待抚,百废待兴,朝堂初立,规矩未定,如何走得开?”
“走得开也得走,走不开,挤也得挤出时间。”沈照野语气随意,“皇帝还不能偶尔巡幸一下自己的疆土?”
李昶没接这话茬,静了片刻,忽然说:“我有点想吃金陵八宝斋的梅花糕了。这个时令,正好。”
“让伙夫试着做做?”
“不要,做不出那个味儿。”李昶难得任性,“就要八宝斋的,刚出锅的,烫手的。”
沈照野想了想:“围城还得些日子,我让人快马回金陵一趟?日夜兼程,新鲜的不可能,但总比没有强。”
李昶却摇了摇头:“罢了,为一碟糕点兴师动众,传出去不像话。待永墉城破,大局初定,再提不迟。”
沈照野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睫毛垂下的阴影,忽然道:“等进了永墉,第一件事,我就去找找有没有会做梅花糕的师傅,没有就绑一个金陵的来。”
李昶终于笑了,很浅的笑,眼里映着暖黄的光:“随棹表哥如今好大的威风。”
“没办法。”沈照野一本正经,“上头有人,惯的。”
李昶笑出声,轻轻靠了他一下,两人挨在一起,看着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噼啪轻响。
帐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扑打帐布。帐内暖意融融,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呼吸交错。
过了很久,李昶极轻地叹了口气,近乎呢喃:“随棹表哥,终于,要到头了。”
沈照野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平稳,“快到头了。”
他顿了顿,下颌蹭过李昶的发丝,接着说道:“打天下,靠的是胆魄、血性,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纵有千难万险,总归有个明确的敌,有片可夺的地。破了城,斩了将,便算赢了一程。”
“可治天下,却是另一番功夫了,像调理一具元气大伤的病体,急不得,猛不得。哪里虚,要缓缓进补;哪里瘀,要细细疏通。人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比战马更难驾驭。往后,怕是要日复一日,与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症结打交道了。”
李昶静静听着,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沈照野继续道:“不过,既走到了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也无须回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咱们雁王殿下且放宽心,再难治的病,也有对症的方子。再难驯的水,也有筑渠的法子。总归,我在这儿。”
“随棹表哥这是要改行悬壶济世了?”李昶在他怀里动了动,调侃道,“只怕你这方子开出来,又是大刀阔斧,叫人消受不起。”
“那便开些温补的。”沈照野从善如流,接得顺溜,“徐徐图之,横竖时日还长,你我有的是工夫慢慢调理这万里山河。”
炭火暖融融地烤着,帐里一片安谧。
他手指绕起李昶一缕散下的头发,慢悠悠地开口:“阿昶,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等进了永墉,定了乾坤,你登基大典那天,是不是得按规矩,迎皇后入宫,接受百官朝拜什么的?”
“我就想啊,到时候你肯定得穿那身最重的衮服,戴十二旒冠。那皇后呢?凤冠霞帔,翟衣大妆,也得有吧?”
李昶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我那身将军朝服,跟你那一比,是不是有点不够看?”沈照野凑近了些,“显得我多没名分似的。”
“阿昶,你看要不这样,你让人把皇后那身婚服……改改,做大点儿,到时候我也穿穿?”
李昶彻底睁开了眼,盯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摆出什么神情。
沈照野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计划:“料子要好的,绣工也不能含糊,反正都是红色,喜庆。我穿着往你边上一站,多般配,也省得日后那些朝臣总嘀咕什么内廷空虚、国本不稳。看,皇后在这儿呢,还是能带兵打仗的那种。”
李昶失笑:“随棹表哥,这话可问过舅舅、舅母了?”
“怎么,不可以挣吗?”沈照野一边躲,一边笑,“从北疆挣到西南,马上要挣进永墉城了。挣来的江山都给你,换你身边一个位置,不过分吧?”
李昶被他这胡搅蛮缠弄得又是一阵笑:“随棹表哥。”
“哦。”沈照野也不坚持,只是慢悠悠地感慨,“那看来我这名分,是讨不着了。往后史书上写,沈照野,功高震主,位极人臣,可惜啊,没个正经名目站在新帝身边接受万民朝拜,遗憾,遗憾。”
他说得摇头晃脑,煞有介事。
李昶看着他这副故意耍赖的模样,明知他是逗自己,心里那点因倦怠和思虑而生的沉郁,倒真被冲淡了些。
他重新闭上眼,往沈照野怀里靠了靠:“随棹表哥莫要忧心,总会让你堂堂正正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比什么衣裳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