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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二)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棠韫和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能想象里面的画面——慕云坐下,棠绛宜站着或坐着,两个人对峙。
    然后,慕云的声音响起。
    很轻,但能听出强压着的情绪: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棠绛宜的声音平静:“我猜到了。”
    “猜到了?”慕云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她没说完,停住了。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过了几秒,她的呼吸声变重了。
    突然传来东西砸在桌上的声音——声音很重,像是一迭纸被狠狠甩在实木桌面上。
    接着是慕云的声音,低沉,强压着即将爆发的东西。
    “这是什么?”
    “慕姨——”棠绛宜的声音也比刚才沉了一个调。
    “别叫我。”慕云打断他,声音开始抖,“你先回答我,这些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你和韫和?”
    “是。”
    “神社参拜那张,你在做什么?”
    “教她漱口。”
    “需要扶着她的下巴教?”慕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需要那么近?”
    棠绛宜没有回答。
    “祭典那张——”慕云的呼吸开始变重,“你从背后抱着她,手放在她腰上,这也是哥哥应该做的事?”
    还是沉默。
    “回答我!”
    “你对她做了什么?!”
    慕云的声音带着冲破理智的愤怒。
    楼梯上的棠韫和听到后瞬间僵住了。
    “回答我!”慕云的声音在抖,“这些照片——你们在日本——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啪——
    手掌重重拍在桌上的声音。
    棠绛宜的声音平静:“我爱韫和。”
    “爱她?!”慕云的声音几乎破音,“她是你妹妹!亲妹妹!你们这是——这是乱伦!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棠韫和隔着门缝听到慕云的呼吸声,很重,她在颤抖。
    “我知道。”他应得云淡风轻。
    “你知道你还——”慕云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几秒才继续,“她才十七岁!十七岁!”
    “马上十八了。”
    “十八又怎么样?!”慕云的声音陡然升高,“她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她——”
    声音卡住了,像被堵住了喉咙。
    过了几秒,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沉,也更可怕:
    “你碰她了?”
    书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你碰她了。”这次不再是疑问句。
    慕云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她在颤抖。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可置信:
    “她还是个孩子……”她的声音在抖,“她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对她做那种事……”
    她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
    “慕姨,冷静。”
    “我怎么冷静?!”慕云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崩溃前的愤怒,“你——你是成年人,你是她哥哥——她信任你、依赖你——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你利用她对你的信任,对她做这种事?!”
    “我没有利用她。”
    “你还说你没有?!”
    书房内传来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猛地砸在桌上的声音。
    慕云的声音完全变了,语气里不再只有愤怒,还有另一种东西——鄙视。
    “你一个私生子——”
    这叁个字她咬得重极了。
    “我们家收留你,培养你,让你接手业务——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棠韫和听到这里,手指死死抓紧了楼梯上的扶手。
    “棠绛宜,你配碰她吗?!”
    慕云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慕姨,我的出身不是我能选择的。”棠绛宜的声音波澜不惊,但隐约带上了冷意,“但我对韫和的感情,和我的出身没有关系。”
    “没关系?”慕云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老爷子现在身体不好,家族继承的事马上要定了。你需要叁房支持你,需要我们站在你这边——所以你就对韫和下手?”
    “慕姨,您觉得我需要叁房?”
    慕云一愣。
    “父亲这些年给过我什么?”棠绛宜的声音很轻,“一个私生子的身份,除此之外呢?”
    他停顿了一下:“我在多伦多的九年,您觉得我靠的是叁房,还是我自己?”
    慕云的脸色变了。
    “至于爷爷——”他的语气平淡,“他看重的从来不是谁站在谁背后,是谁能独立做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所以?”慕云强撑着,“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不需要利用谁来站稳脚跟,那个人更不可能是韫和。”他看着慕云,“她对我的意义,从来不在叁房的立场上。”
    这几句话说得很轻,但慕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突然意识到——她刚才所有的指控,全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棠绛宜需要叁房。
    但如果他不需要呢?
    慕云的愤怒被理智压了下来,但也只是片刻:“那她怎么办?一个名声毁了的、跟哥哥有过那种关系的女孩——她以后怎么做人?!”
    他不疾不徐,语气格外镇静,“不会有人知道。”
    “你还挺有把握。”过了几秒,慕云冷笑:“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您不会说出去。”棠绛宜很笃定,“如果您说出去,毁掉的不只是我,还有叁房。”
    慕云沉默了。
    棠韫和听到这里开始冒出冷汗。
    “所以呢?”慕云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破罐破摔的愤怒,“你觉得我会怕你?你觉得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老爷子?告诉你爸?”
    “慕姨。”棠绛宜极度平静,“在您做决定之前,我想让您看一样东西。”
    书房内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这是什么?”
    慕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棠绛宜依然从容沉静:“这么多年来,您以叁房名义推动的每一个商业决策。”
    “供应商选择、项目合作、战略布局——”
    “表面上是为棠家,实际上慕氏从中获利的详细分析,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合同——都在这里。”
    “你——”
    “这些资料,我本来没打算用。”棠绛宜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以防万一。”
    “每一笔单独看都合规,但串起来看——”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动,“如果爷爷知道了,您觉得他会怎么处理?”
    “你——”
    “慕姨,我尊重您是长辈。”棠绛宜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么温和有礼,那么淡漠,“但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棠韫和听到这里,手心的汗更多了。她想回房间,但腿软得站不起来。
    “你在威胁我?”慕云的声音在颤抖。
    “我在保护我们所有人。”他说,“慕姨,这件事闹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慕云的声音突然哽住了,过了几秒才继续,“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些的?”
    “两年前。”
    “两年前……”慕云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笑了,笑声短促,带着绝望。
    “你早就准备好了。”慕云的声音在抖,带着绝望,“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棠绛宜没有否认。
    “我低估你了。”
    她的声音在抖:“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聪明……”
    她没说完。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棠韫和听到慕云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乱,像是在拼命压抑什么。
    “您慢慢想。”他说,“我不急。”
    慕云还是没有说话。
    她刚才还在愤怒——
    愤怒于女儿被碰、愤怒于乱伦、愤怒于私生子的僭越。她决定了要去告发,要去找棠承渊,要毁掉棠绛宜,哪怕叁房受损,哪怕女儿名声尽毁,她也要阻止这件事。
    但现在——
    她意识到了。
    她被困住了。
    棠绛宜早就准备好了反制手段。早在两年前。
    他一直在等。等她发现,等她崩溃,等她威胁要揭发——然后拿出这个,让她闭嘴。
    她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她揭发,到时候受损的不只是叁房,还有她自己。她会身败名裂。她在这个家族里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如果她不揭发,就等于默认了这件事,等于眼睁睁看着女儿陷在这种扭曲的关系里。
    两层情绪在同一瞬间砸下来。
    刚才的愤怒还没消退,新的绝望已经直直砸了下来。
    一个重击接着另一个重击。
    书房内沉默了很久。
    慕云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她刚才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质问,突然都失去了着力点。
    她以为他在利用女儿稳住叁房。但如果他根本不需要叁房——那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错了。
    棠韫和抱着膝坐在楼梯上止不住颤抖,她听到书房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像是肉体碰撞在桌沿上的细微声响。
    “你赢了。”慕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想赢。”棠绛宜淡漠回答,“我只是想保护她。”
    “保护她?”慕云突然笑了,带着彻底的绝望和讽刺,“你这叫保护她?”
    “是。”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几分钟,但感觉像过了很久——书房的门开了。
    慕云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扶着门框走了几步,脚步很稳,但能看出她在用力控制。
    她抬头,看到楼梯上的女儿。
    两个人对视。
    慕云的眼神很复杂——愤怒、失望、悲哀,还有棠韫和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绝望。
    但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跟我上来。”
    棠韫和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她看了一眼书房——门还开着,棠绛宜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门口。